【叶乐】大家中间出了个叛徒

1.

总是出去调皮的土莫豆这次调了个大皮。

叶修看着他的本命精灵跟邀功似的向他跑来,因为嫌速度太慢还用起了各种位移技能,默默移开了目光,看向它平时睡觉的窝里。

那个正睁着眼睛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的土豆,真的非常、非常地眼熟。它腰间别着的那把外形特征明显的自动手枪也很眼熟,他甚至知道这把枪叫猎寻。

“……百花乱突?”他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不是张佳乐的本命精灵吗?

土豆——咳,准确来说是土豆样貌的精灵——乖乖点了点头。可是下一秒,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绳索拉着一样,它猛地飞了起来,直直朝着土莫豆飞去。眼看两只精灵就要撞做一团,土莫豆仿佛已经很熟练了似地一个灵活变向,于是百花乱突“砰”地一声直直栽到了地上。

刚才百花乱突飞起来的时候,那种一闪而逝的波动……

叶修的表情里原本的那份轻松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凝重。

他快步向前,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百花乱突是否摔伤(结果当然是没有——不管看上去再怎么软萌,精灵的身体强度普遍要比人类高上许多),然后转过头问一旁的土莫豆:“契约?怎么回事?”

土莫豆点头,接着冲他叫了几声。

“一方必须待在另一方的……”他估算了一下刚才变故发生时两个精灵之间的距离,“五米范围之内,不然就会被强制拉过去?这个作用还是双向的?”

土莫豆又点了点头,又叫了几声,叭噔叭噔地看着他,一脸无辜。

顺便说句,土莫豆是只番茄样貌的精灵。

叶修轻轻拍了拍它头顶五角星似的绿叶子:“行,一会儿就给你们弄吃的。不过我得先去打个电话。”

土莫豆背着千机伞哧溜一下窜到了他的肩膀上。

它又冲地上的百花乱突叫了几声,于是百花乱突犹犹豫豫地看了看叶修又看了看它,然后拔出腰间的自动手枪砰砰两下飞枪,再然后叶修就觉得另一边的肩膀也多了个重量。

他等着百花乱突也坐稳了,站起身,向着放可视电话的房间走去。

2.

荣耀大陆有种特殊的职业叫训练师,专治各种不服……呃不对,是专门驯养各种各样的精灵。还组建了一个训练师职业联盟来负责管理与之相关的一切事务。

每个训练师可以驯养的精灵数量并没有限制,不过同一时间只能有一个“本命精灵”。训练师与本命精灵是最亲密的伙伴,契约存在时双方会有一种奇妙的联系与感应。

本命精灵的行为也会受到训练师情感倾向的影响,所以一般关系比较好的训练师的本命精灵之间感情也会很亲密,而相互看不惯的训练师的本命精灵很容易就会打起来。

训练师和本命精灵之间是需要签订本命契约的。不过本命契约可以解除,对于训师来说本命精灵并非不可更换,而一个精灵也可以先后成为不同训练师的本命精灵。

荣耀大陆上每一个地方都有训练师战队,除了本职工作外有时还会做些协助维持本地治安之类的事情。每一个训练师都有自己所属的战队。就像叶修,他以前当了快八年嘉世战队的队长,现在带领着H市刚成立才两年的兴欣战队;而百花乱突的训练师张佳乐在三年前辞去了百花战队队长的职务,和当时也是他本命精灵的百花乱突解除了契约,选择了退役,却在两年前复出,重新跟百花乱突签订了本命契约,目前效力于霸图战队。

“您好,这里是霸图战队。”

“你好,我——”

“叶修?!”可视电话屏幕里那个年轻的接线员(是个生面孔,难怪这么不淡定,叶修想)瞪大了眼睛,失声喊了出来,声调都比之前提高了一个八度。

精灵听觉都分外灵敏,土莫豆显然早有准备,事先捂住了耳朵;而毫无防备的百花乱突被震得一个趔趄,直接从叶修肩膀上滚了下来。

“对。”叶修显然对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意外。他老神在在地接住土豆揣进怀里,丝毫没有被打断的尴尬,接着继续说,“我找——”

“立即为您转接韩队!”小接线员一脸苦大仇深如临大敌的表情,飞快地按下了一个键,可视电话的屏幕上立即显现出切换中的字样。

叶修轻轻咳嗽了一声,把“张佳乐”三个字咽了回去。

霸图队长那张非常有气势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他似乎碰到了什么烦心事,连声音里都透着几分极力压抑的火气:“叶修,什么事?”

“张佳乐的本命精灵是不是走丢了?”叶修也开门见山地反问。

“你怎么知——”韩文清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了。

因为百花乱突从叶修的怀里伸出头,非常乖巧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在你那?”韩文清确认道,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不禁非常难得地露出了有些奇异的表情,“等一下,我叫他过来。”

他离开了房间。

没过多久,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咣当”一声门被粗鲁地撞开的声音,接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张佳乐出现在了屏幕前。

“百花乱突!”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本命精灵,惊喜道,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百花乱突笑眯了眼,拼命朝他挥着手。

叶修冷眼旁观了这感人的重逢场景几秒,然后大声清了清嗓子。

最初的激动过去,张佳乐终于整理好了情绪,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话对面的人身上。

“叶修?”他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我的本命精灵会在你那里?”

叶修考虑了一下措辞,最后决定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回答张佳乐的问题。

“土莫豆带回来的。”

土莫豆在他肩头很配合地朝屏幕的方向卖了个萌。

张佳乐,不出叶修意料,因为愤怒与担忧而当即跟个手雷一样炸了。

“全联盟都知道土莫豆喜欢吃土豆泥,喜欢到连原来的名字都特意改了镶嵌上土豆两字,你那本命精灵到底安的什么心!叶修你给我乖乖在那儿等着!要是到时候我发现百花乱突有任何好歹,哪怕是破了块皮,我都要把那只番茄切了炖汤!”

他噼里啪啦说完,就用堪比飞枪的速度冲了出去。

土莫豆眨眨眼,露出了“我好怕怕哦”的表情,跳进叶修怀里拿下背后的千机伞一挥,一道治愈术顿时就落到了旁边的百花乱突身上。

本就毫发无伤完全无需治疗的百花乱突先是一脸疑惑地看了它一会儿,然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安慰性地蹭了蹭他,又拍拍自己的胸脯,似乎是在保证到时候一定会在暴怒的自家训练师面前保护它。

“……我还真不知道它们俩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全程目睹了两只精灵互动的叶修对着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屏幕另一边的韩文清说。

韩文清看上去也有点无语:“少废话,到底怎么回事?”

叶修的表情严肃下来。

他描述了一下现在两只精灵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土莫豆告诉他的事情。

韩文清听着听着,眉头紧锁起来。

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精灵自己是不可能主动签订契约的。”他说,“这事不简单。”

“对,我觉得甚至可能和最近本命精灵接二连三失踪的事件有关。”叶修赞同,“以兴欣队长和霸图队长的名义联合向联盟反映,应该足够引起重视了。”

“好。”韩文清果断道,“我去联系。百花乱突——”

“放心,连块皮都没破。”叶修忍不住扫了一眼怀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的番茄和土豆,“就等张佳乐来认领了。”

3.

叶修把手上端着的两份食物分别放在土莫豆和百花乱突面前。

百花乱突看着土莫豆面前的那碗土豆泥,抱起自己的那盘子花,抖抖索索挪到了大约五米开外——正好是它目前能和土莫豆隔开的最远距离。

叶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百花乱突你是个精灵,只不过长得像个土豆而已,跟真土豆没有半毛钱关系,至于吗?”

百花乱突埋头吃花,假装没听到。不过当土莫豆抱着碗试图接近的时候,它哧溜一声带着自己的盘子窜得更远了,看样子是下定决心要保持五米距离。

土莫豆沉思了一会儿,番茄脸上露出“我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又重大的决定”的表情,严肃地看向叶修,毅然决然将装着土豆泥的碗朝旁边一推,指指百花乱突盘子里的花,又拍拍自己的肚皮,最后朝着自家训练师叫了好几声。

叶修沉默地跟它对视半晌,看到了它眼中不曾动摇的坚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带走了那碗土豆泥。

精灵的食谱很广,所以平时吃什么一般都取决于它们自己或者训练师的偏好。爱吃花的百花乱突理论上就算吃土豆泥也照样补充能量和营养,只不过看它那样子对此多半是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心理障碍;土莫豆虽然钟情土豆泥如痴如醉多年,现在突然想改吃花,也完全没问题。

叶修拿着另一盘花回到两只精灵用餐的地方的时候,看到土莫豆不知什么时候又跟百花乱突挨在了一起,跟后者分享同一个盘子里的花,百花乱突还时不时往它的方向拨几朵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同情百花乱突的训练师。

本命精灵这么好拐,这么多年下来真是辛苦张佳乐了。

4.

张佳乐骑着浅花载人降落的时候,被感应到了他的接近而早早等在那里的百花乱突扑了个满怀。

浅花载人同样由张佳乐驯养,只不过没有签订本命契约。它是一只会飞的鸟类精灵,背脊宽阔翅膀有力,能同时带两三个人飞行。

张佳乐翻来覆去细细检查了自家本命精灵三遍,发现百花乱突不仅安然无恙皮都没破而且还精神饱满状态极佳,显然被照顾得很好,从发现百花乱突不见了开始就提到了嗓子眼并随着时间流逝而越发焦躁的一颗心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然后身下的座驾突然一重,有个人坐到了他背后。

“叶修你搞什么?”他安抚好被吓了一跳的浅花载人,回头怒道。

叶修拿着封盖了联盟印章的公函在他面前晃晃:“紧急召集的联盟队长会议,特别要求你也到场,所有人必须带上自己的本命精灵。时间不早了,我的飞行精灵送去例行体检不在身边,借搭个顺风车呗?”

“你人都上来了,我还能把你扔下去不成。”张佳乐无语,顺势拿过公函扫了一眼,顿时有些诧异。

“韩队跟你的联名提议?”他也是一个老资格的联盟成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百花乱突又扫了一眼叶修肩头的土莫豆,表情严肃起来,“出了什么问题?百花乱突和土莫豆没事吧?”

“目前看着都没伤没病的,不过我这里条件有限,最好到了联盟那再做个全面检测。”叶修说,“现在就一个问题,它们俩不知怎的被一个契约连接到了一块,强制双方必须待在五米之内,不然一个会被拉向另一个。”

张佳乐心里不好的预感更浓重了。这个效果听上去像一个恶作剧,不过结合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也是他一发现百花乱突走丢之后就紧张过度的最大原因——本命精灵失踪事件……他不得不承认,他的本命精灵被土莫豆带到叶修这里,比可能出现的其它一些后果实在要好太多、太多。

“多谢你照料百花乱突。”他爽快地道谢,末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不过为什么是它跟着土莫豆来你这,而不是土莫豆跟着它回霸图?”

“它打不过土莫豆啊。”叶修很诚实地回答。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张佳乐心下憋屈然而无法反驳。百花乱突主远程,然而距离五米的范围限制下,对上的又是近战强力的土莫豆,纵是他再偏心,也意识到另一种可能太过不切实际了些。

于是他猛地催动浅花载人,巨鸟骤然起飞,毫无准备的叶修顿时差点栽下去,手忙脚乱抓住飞行精灵背上的毛才坐稳。土莫豆也被甩了出去,连忙变个机械旋翼往头上一安才勉强赶上,看着自家训练师的狼狈样,眼睛一眯,顿时收起机械旋翼,直接伸手抓住张佳乐的小辫子不放手了,就这么一晃一晃地吊在空中。

张佳乐疼得一龇牙。他怀里的百花乱突不干了,拔出猎寻就砰砰开火。它不敢用杀伤力大范围广的技能,不然铁定伤到张佳乐,于是只能靠着普通攻击想打退土莫豆,还得注意让弹道全程避开两位训练师。然而土莫豆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看准了这一点到处闪,走位风骚轨迹精准,时不时还拿张佳乐的身体作掩护,于是猎寻枪口移来移去却总开不出几枪、即使开火了也老是打不中的百花乱突怒了,跳上张佳乐头顶就要居高临下攻击。土莫豆当然不会这么乖乖就范,直接往后跳去,然而他手中还抓着辫子呢——

于是被拉得下意识一个倒仰的张佳乐的后脑勺狠狠磕上了叶修下巴,两个人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叶修,管好你那只番茄!”张佳乐喊着,一边揉着被撞到的地方一边抓过百花乱突揣进怀里不让它再乱动。之前土莫豆揪他头发他也没说什么,毕竟是他存心想看叶修笑话在先,结果两边的本命精灵护主心切越打越激烈,再这样下去非得出事不可。

“行了,别闹了。”叶修一手捂着下巴一手拎过土莫豆,“这是在半空中飞着呢,再打小心都掉下去。听话,咱不跟某些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一般见识。”

这下换张佳乐不干了:“叶修你说话注意点,少来指桑骂槐这套!”

“你别对号入座行不行?我指名道姓了吗?”叶修的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于是又是一轮乒乒乓乓砰砰砰砰。

千辛万苦维持着飞行平稳的浅花载人心里非常想把这群在它背上搞事的家伙全部掀下去。

5.

联盟的技术人员鉴定结果显示,土莫豆和百花乱突身上的契约作用是无效化训练师跟精灵之间的本命契约并强制将两个活体绑定在一起。

不过这个简单粗暴的契约是伪契约,效果强硬,本身却脆弱。

于是王杰希的本命精灵——一只名叫汪不留行、外形却其实是猫模样的精灵,魔术师的命名思路你别猜——一边一爪两把驱散粉下去,伪契约顿时就被驱散掉了。

它用力有点狠,土莫豆和百花乱突都被挠得龇牙咧嘴,然而敢怒不敢言。

“公报私仇啊。”叶修抗议道。

“就是。”张佳乐也心疼地附议。

王杰希和汪不留行两双如出一辙的大小眼同时无动于衷地瞥了他们一眼。

叶修和张佳乐其实也就口头抗议一下,不然还能怎样?汪不留行那两爪子可是帮了大忙,他俩还得道谢呢。

“咳。”一旁的喻文州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大家都知道,精灵是没有能力自己签订契约的。关于这个伪契约的由来,我认为必要了解一下事情的发生经过。”

他的提议得到了一致通过,于是他那只会各种奇奇怪怪效果生僻的法术的本命精灵索克鱼跳到了土莫豆和百花乱突面前,用了个能提取记忆并重现这段记忆中场景的术。这个术能够综合两个精灵各自的视角,因此重现出来的场景无论是清晰度还是信息量都很让人满意。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偷偷溜出霸图跑出去玩的百花乱突不慎被鬼鬼祟祟且居心不良的反派势力盯上,不慎落入陷阱,被伪契约的一头缠得死死的。正当反派势力踌躇满志嚣张大笑准备完成这个伪契约把百花乱突拐到手时,反坦克炮三声巨响,一只番茄闪亮登场,原来是同样偷偷溜出兴欣出来调皮的土莫豆路见不平拔伞相助来了。土莫豆反手就是一波散人快打,百花乱突也很配合地来了一波百花式助攻,把反派势力揍得人仰马翻狼狈万分地滚了。然而对契约没有研究的两只精灵不知道,那个半天没等到契约成立的伪契约等得不耐烦了是会到处乱窜见着个活的就上的,而当时百花乱突周围只剩一个土莫豆……

于是被伪契约的另一头缠得死死的土莫豆傻眼了,百花乱突也懵了,直到伪契约完成心满意足地隐身了,它俩才反应过来。得,被绑定了,找训练师求救吧。可是找谁的训练师呢?

百花乱突一手持枪一手握雷,找我家训练师!

土莫豆手里的大伞咔咔变形,找我家教科书!

意见不统一?决斗吧!胜负定上下……啊呸,胜负定去向。

一开始其实是百花乱突占了先机的,毕竟刚跟反派势力打架的时候土莫豆是主力,消耗可大了,状态还没恢复好呢。

然而张佳乐看着回放,很快就看出了问题。

那个闪光弹用得不错,哎哟僵直弹成功了,然后是冰冻弹……等等你光定住土莫豆有什么用!这个套路以前经常用是为了控制住对手然后让队友补刀,你现在是在单挑,没队友,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状态弹自带的那点伤害根本不够看!

好吧,总算来点伤害高的了,可是这选的技能都是什么鬼……爆缩式手雷……这一下绝对把那只番茄推出了五米开外……土莫豆还不要脸地顺势往更远处用了个冲锋……

简直没眼看了。

张佳乐心累地趴到了桌子上。

伪契约忠实地发挥了作用,于是百花乱突飞了起来,嗖地砸向土莫豆的方向。见飞枪变向的努力不管用,百花乱突也不躲了,一落地就是一个滑铲冲向堪堪闪开了它那一砸的土莫豆,两只精灵打成一团。

张佳乐真想捂眼睛,都快不忍心看下去了。

百花乱突你一个远程玩什么肉搏!土莫豆那个妖孽可是在上个赛季的训练师战队职业联赛里单挑韩队的本命精灵——有“拳皇”之称大漠菇烟——还赢了的反人类,啊不,反精灵一样的存在好吗!

于是百花乱突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同意跟着土莫豆走了。

土莫豆也打累了,见百花乱突妥协,当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它先给百花乱突刷了一通治疗术,直到对方身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外伤了,才慢腾腾地开始给自己治疗。

百花乱突很是意外,愣愣地看了它一会儿,蹬蹬蹬跑到它面前,掏出伤药递了过去。

以它们这种情况,目前受伤的话最好还是通过技能治疗。伤药的好处在于见效快且回复量大,最好先留着以应付可能出现的紧急状况。更何况精灵限于体型,能随身携带的伤药并不多,像土莫豆身上唯一一份伤药已经在之前跟反派势力的战斗中迫不得已之下用掉了。

所以土莫豆摇头拒绝,继续给自己刷着技能。百花乱突却坚持,那意思分明是现在不用也可以留着以后用,反正你给我拿着。土莫豆拗不过它,还是收下了,想了想,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零食回赠。

全联盟都知道土莫豆喜欢吃土豆泥,它的零食会是什么?自然还是土豆泥。

百花乱突看着递到面前的土豆泥,抽抽鼻子,又看了看土莫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索克鱼法力用尽,于是回放法术啪地一声就断在了这里。

在座的各战队队长都已经笑疯了。

喻文州抱起索克鱼喂了些补充法力的药,一边安抚累瘫了直挺挺装死的自家本命精灵,一边也忍不住笑。

张佳乐也想把百花乱突叫回来,然而估计是刚刚的回放唤起了它当时被土莫豆英雄救美……哦不,见义勇为的感动心情,它赖在原地跟土莫豆卿卿我我蹭来蹭去玩得可开心。

坐在他附近的韩文清手边的大漠菇烟看着那边的土莫豆和百花乱突,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这才是一个霸图的精灵对待叶修及其党羽应该有的正确态度啊!

张佳乐的心情非常复杂。

“我觉得大家中间出了个叛徒。”他说。

“那是你的本命精灵。”韩文清说。

张佳乐的心情更复杂了。

6.

最后,调查这件事的任务落到了叶修和张佳乐身上。一来他们是当事人,还差点变成了受害者;二来这两位都是经验丰富且能力强大的训练师,之前也有过合作经验。

他俩办事总体还是挺顺利的,一路追查下来,最后根据轮回提供的线索,到了该地附近的一片森林外围。

这天负责前半夜守夜的是张佳乐。百花乱突在他脚边,头一点一点地犯困。他看不过去,把精灵抱进怀里:“睡吧,有情况了我叫你。”

百花乱突用力摇了摇头,振奋了一下精神,跳上他的肩头扫视着周围,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他侧过头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多年的本命精灵,心下无端生出了许多感慨。

解除本命契约,无论对精灵还是训练师来说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训练师的身体强度远不如精灵,吸取伤害和恢复的能力较弱,这就是为什么联盟强制规定解除契约后的训练师必须休息一年才有资格重新回到联盟。当然,一些特殊的事后补救手段可以带来豁免权。

订立后维持的时间越长的本命契约,在解除的时候越痛苦。

他至今无法忘却三年前和百花乱突解除本命契约时,那种像是要把已经深深植根枝繁叶茂的什么东西硬生生从灵魂中、从身体里剜出来,连剩余的根须也要剐个干净的鲜血淋漓的痛楚。解除契约的仪式持续时间并不长,可那感觉就像是一场酷刑,还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里什么也没有,既不会主动吸取,也抗拒任何填补。

他断然回绝周围人最后一次徒劳的挽留带着行李离开百花走下大门口的台阶的时候,百花乱突在一片惊呼声中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连奔跑带飞枪地追他,却在第一级台阶上绊了一下,顿时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滚落。它的身躯每撞到一级台阶都会小小地弹起一下,落到下一级的时候又是一个弹起;猎寻脱手飞出,划着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到了他的脚边。

武器冰冷的反光刺得他眼睛干涩心里发疼。

完全出于本能般,他扔下行李三步两步冲上了前,接住了他的——他曾经的——本命精灵。

百花乱突泪汪汪地拽着他的袖子,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尚有些笨拙的小小精灵扔出手雷却把自己炸疼时总会做的那样,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对他撒娇。在他露出担忧的表情检查它的伤口的时候,明明痛得龇牙咧嘴,也还会努力挤出一个很难看很难看的笑容,拍拍胸口表示没事。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有着最合拍的搭档、挥霍着永无止境般的精力、再浪漫再不切实际的想法也会付诸行动、因为好奇联盟第一人荣耀教科书的模样就敢只身一人带着本命精灵横穿危险丛生的西部荒野跑去嘉世的无所顾忌的少年。

他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将袖子从百花乱突手里硬是扯了出来,把它往手足无措站在一旁的邹远手里一塞,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的百花乱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拎起行李,却依旧头也不回地离开。

7.

在霸图再次见到阔别一年的百花乱突的时候,他其实心里是有些发虚的。

他害怕看到它眼中的怨恨、愤懑、回避、冷淡,或者其它。

在作出从霸图复出的决定之后,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无数次面对这样情绪的心理准备。这些情绪可能出现在任何人脸上,甚至包括一些熟悉万分的面孔。

他不会悔恨也不会退缩,哪怕千夫所指,无人体恤。

可是那不一样啊,百花乱突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啊。

那是他曾经最亲密最可靠的伙伴,血肉般最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那是陪他起起落落从最好和最坏的时光穿行而过,陪他走万水千山越艰难险阻同荣辱共安危的半身。

然而百花乱突看到他的时候,却是笑眯了眼扑了上来,全然喜悦,毫无芥蒂。在他提出重新订立本命契约的时候更是开心得不得了,黏着他好一顿撒娇。

契约完成的那一刻,那个空洞消失了。在那一刻,多年从未落泪的他忽然哽咽。

不因悲伤,不因狂喜,不因感激,不因愧疚。

只因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

8.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张佳乐和百花乱突一起警觉地回头,发现是本该在休息的叶修从帐篷里钻了出来,眼神清醒毫无睡意,肩膀上待着个呵欠连天的土莫豆。

“在想事情,睡不着。”他说明说,看向张佳乐,“要不我俩换换,你守下半夜?”

“我也不困,下午刚睡过。”

说起这件事张佳乐就有些不自在。因为接到了轮回有重要线索告知的传信,所以下午的时候他们就乘坐飞行精灵从虚空飞往轮回。飞行过程中他竟然睡着了,还不知怎地竟靠到了坐在他身后的叶修怀里。或许是因为紧贴着人体汲取温暖的缘故,他一路都睡得香甜无比,最后还是在落地之后被叶修叫醒的。迷迷瞪瞪间好容易搞清楚了情况,他整个人触电一样弹起来跳下飞行精灵、看见出来迎接的以周泽楷为首的一众轮回战队成员难掩讶异(和八卦)的眼神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就是由大写的尴尬拼凑而成。

他连忙转移话题:“你又有什么新主意了?”

“也不算什么新主意,我在想轮回提供的情报。”叶修学着他的样子蹲到篝火旁边,温暖的火光仿佛一双看不见的手,将投在他脸上的阴影拉长又抹去,“为什么几条最直接的线索都是孙翔发现的?换句话说,为什么最频繁地接近他们——不,应该说,为什么他们最频繁地接近的,是孙翔?”

张佳乐起初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在瞥到肩上的百花乱突后,他突然就恍然大悟了。

“你觉得他们打起了一叶之鳅的主意?”他看着叶修凝视着篝火出神的侧脸,“你担心一叶之鳅。”

后面那句话本来是个问句,可是张佳乐说到最后,语气却肯定起来。

“对。”叶修平静地承认,毫不避讳。

百花乱突蜷成一团靠着他的颈侧,已经发出了细细的鼾声。

张佳乐莫名觉得心里有点酸涩。

他蓦地想起他和百花乱突的第一次本命契约持续了六年,而叶修和一叶之鳅之间的本命契约,维持了近八年。

两年多前解除契约的时候,那该有多疼?

可是他最终能够对百花乱突失而复得,叶修却再不与一叶之鳅同进退。在联赛中狭路相逢,更是要针锋相对,兵戎相见。

记得他正式复出之前,曾偶遇在荒山野岭训练土莫豆的叶修。他看出了叶修的决意,而叶修也洞悉了他的意图。

“你为什么要回来?”他问。

“那你呢,为什么要回来?”叶修不答,只是反问,没等他回答又继续说了下去,“既然回来,那就别再轻易地一走了之了。”

“那是当然。”他回道,“你也一样。”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番茄精灵,意识到即使他和叶修看似殊途同归,本质上却完全不同。

他只是在歇息一阵之后,继续走下去而已。

而叶修选择了放弃一切,重新开始。

9.

“孙翔……还挺不错的。一叶之鳅跟着他,也不至于埋没了。”

“没想到你对孙翔的评价这么高?”张佳乐侧目,“我看你每次比赛里都把那熊孩子收拾得可狠了,尤其是精神打击。相比之下你对韩队也没这么狠,你俩可还是公认的宿敌呢。”

“年轻人是需要磨练的。”叶修语重心长,“老韩那是皮糙肉厚防御高,一般精神攻击打他就跟洗澡没两样,弹药可没这么浪费的。”

“得了吧。”张佳乐完全不买账,“本命精灵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反映了训练师的情感趋向,土莫豆每回一见孙翔就跟有血海深仇似的,你敢说不是你的锅?”

“真不是我的锅。”叶修这下却是苦笑,“当年交接的时候有点……不愉快,再加上后来我训练土莫豆的时候嘉世也没少来找麻烦,孙翔还老带头,兴高采烈给人当枪使呢——这些它全看在眼里。我一把年纪了不跟小朋友一般见识,土莫豆却不这么想,怎么劝都没用,只能由着它去了。”

原本待在叶修肩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土莫豆听见训练师叫自己的名字,顿时一个激灵,瞬间就把千机伞拽手里了,嗖地一声跳上叶修头顶,目光如炬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视四周。

叶修哭笑不得地把它扯下来抱在怀里:“没事,闲聊呢,继续睡吧。”

土莫豆蹭了蹭他,欢快地叫了几声,叫到一半却突然戒备起来,猛地转身朝着一个方向,千机伞也霎时变成了枪形态对准那边,头上五角星形的叶子尖端全都竖了起来,就跟全神贯注地在倾听什么的耳朵似的。

张佳乐肩膀上睡了有一会儿的百花乱突也毫无预兆地醒了,拔出了猎寻飞快地换了个弹夹,也瞄准了同一个方向。

叶修和张佳乐对视一眼,都暗自紧绷起来。人类的听觉不如精灵敏锐,所以他们过了好几秒才听见动静——像是什么东西飞快地在草丛中疾行的声音。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奔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来的,速度也不慢。就这样接近了,更近了,最后突然窜出草丛的,是一个精灵。

“等等!”千钧一发之际,叶修突然制止了正要开火的土莫豆和百花乱突。

“一叶之鳅?”张佳乐惊讶。

这个精灵他们都并不陌生,赫然是曾经叶修、现在孙翔的本命精灵,有“斗神”之称的一叶之鳅。

它眼下看上去分外狼狈,身上交错着深深浅浅的伤口。在场的两位训练师都是眼光毒辣之辈,一眼就看出这些伤口有些是逃亡一般不顾一切在林间穿行而被树枝草叶划伤造成的,更多则是来源于激烈的战斗。

周围再无其它动静,显然一叶之鳅在独自行动。它看到叶修,眼睛顿时一亮,跑过来叼住了他的裤脚管。

“怎么了?”叶修蹲下身想要给它检查伤口,土莫豆也挥着千机伞就把治疗术往它身上套,“孙翔虐待你了?”

百花乱突听着他这语气,吓得哧溜一声窜进了张佳乐怀里把自己埋好,又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只眼睛观察着这头的动向。

一叶之鳅拼命摇头,避开了叶修的手,扯着他的裤脚管作出想往某个方向移动的姿态,看上去分外焦急。

“他好像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张佳乐提醒道。

“看出来了。”叶修说,“大家走。”

10.

上一次,叶修和张佳乐看到成立了的伪契约,是在土莫豆和百花乱突之间。当时土莫豆为了救下百花乱突不让它被反派势力带走,自己不小心变成了百花乱突的契约对象。

这一次,他们又看到了一个成立了的伪契约。契约的一方是在索克鱼的回放中见到过的反派势力中的一个,而另一方,是孙翔。

眼下反派势力极其同伙正把势单力孤的孙翔围着揍,孙翔再人高马大也双拳难敌四手,能反击上几下都已经很勉强了。

一叶之鳅出离愤怒,却邪在手,一个豪龙破军就势不可挡地冲了上去,跟反派势力的精灵战成一团,一挑四毫无惧色。

“我不是叫你快走吗!回来干什么!”结果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孙翔不干了,吐出一口混着牙齿的血就冲它喊道,然后胃部又中了一拳,剩下的话顿时都变成闷哼咽回了肚里。

事情演变到这一地步的过程并不难猜,多半是遭到猝不及防的埋伏偷袭之后孙翔为了不让一叶之鳅被伪契约绑定就自己替了上去,然后拖住敌方让一叶之鳅趁个空当逃掉。

土莫豆和百花乱突也加入了精灵那边的混战,结果一叶之鳅得了喘息之机,当即脱离了战局把反派势力的精灵全留给土莫豆和百花乱突料理,自己依旧朝着原本的方向冲了出去,发疯似地攻击着围殴孙翔的那些人。

张佳乐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顿时就恍惚了一下。

他上次和叶修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是在好几年前,那时候叶修也曾身陷险境。当时他和百花乱突被引得太远无法回援,一叶之鳅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向前,拼命想要保护叶修。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一叶之鳅为之倾尽全力战斗的,已经变成了孙翔。

而曾经被它全心全意守护的那个人,此刻正纵观全局,指挥着土莫豆和百花乱突从几个精灵的包围中突围去支援一叶之鳅和孙翔,无论是表情还是声调中的从容沉着都与以往发生战斗的任何时候一般无二。

张佳乐抬手就是一枪,打中反派势力之一的腿阻止了对方利用伪契约把孙翔拽走的意图。

他知道叶修完全不需要担心,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并非全无感慨,也并非不会受伤,可一旦到了付诸行动之时,却永远决绝、坚定、从不动摇。

那些过去、往事,无论美好或惨烈、辉煌或遗恨,都无法将他们前进的脚步,拖慢分毫。

11.

“谢谢。”混战告一段落之后,孙翔说。口气有些别扭,不过态度倒是真诚。

他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树,疼得表情扭曲五官皱成一团,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最严重的伤约莫就是腹部那一刀。当时第二刀是对准心脏的,而离他最近的一叶之鳅被压制了够不到这边,要不是叶修及时察觉了险情喊百花乱突拿百花式光影糊了持刀人一脸、再让土莫豆远远飞来一板砖补刀敲晕那个人,他估计就直接壮烈了。

叶修拍拍土莫豆:“来,给孙翔治疗下。”

土莫豆难得没对他的指令作出半分反应,将头扭到一边,假装没听到。

叶修无奈:“乖,听话,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土莫豆充满敌意地瞪着孙翔,孙翔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我没事,根本就不需要——”

他的话被一叶之鳅的动作打断了。

一叶之鳅跑到土莫豆旁边,戳了戳番茄精灵,又叫了几声,声音里带着再明白不过的请求。

土莫豆跟它对视了几秒钟,一扁嘴,泄愤似地狂甩千机伞,一道道治疗术的白光把孙翔整个人弄得跟个通着电发光发热的白炽灯泡一样。它赌气一样地刷治疗术把剩下没多少的法力都给刷光了,然后毫无杀伤力地踢了叶修一脚,借着反冲力,跟个小炮弹一样扑到了一旁的张佳乐怀里。

围观也中枪……哦不,中精灵的张佳乐懵了,条件反射地接住它,抱进怀里轻轻拍抚:“呃,乖,辛苦了?哎哎你别哭啊……”

一看它眼中竟然还冒出了泪泡儿,张佳乐顿时慌了。他以为是自己之前拍得太用力,整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的,那架势好像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个身体强度完爆人类的精灵,而是一个稍有不慎就会破碎的肥皂泡。

土莫豆拽着他的袖子委屈地抹着眼泪,百花乱突也从张佳乐肩头跳了下来,安慰地蹭着它。

张佳乐对这种伤感的氛围实在没辙,赶忙抬起头打算找土莫豆的训练师来救火,结果却发现那家伙竟然就这么抛下了正在闹情绪的本命精灵,跑孙翔那边去了。

张佳乐一句“负心汉”差点就骂出了口。

土莫豆可不像百花乱突这么爱哭,平时调皮捣蛋日天日地偏偏又聪明懂事很会把握分寸、卖个萌就让人又无力又心软什么指责都说不出口了。这么个精灵现在伤心成这样,连他这个没相处几天的外人都觉得心疼了,叶修那丫还这么冷淡无情,人性呢?

显然叶修本人觉得有些话一定要对孙翔讲,这件事情比尽早安抚自家本命精灵还要重要。

“解除本命契约无论对精灵还是训练师来说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这件事情你肯定知道。”叶修在一叶之鳅现任训练师的面前站定,开口,“可是一个在身负有效本命契约的状态下失去了训练师的本命精灵,受到的伤害比解除契约还要大。”

孙翔瞪大了眼睛,看上去很是意外。

叶修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精灵的感情是非常纯粹热烈的,这样的感情非常温暖、非常感人,可有时候也会伤人或是伤己。像我刚才说的这种情况,精灵会把一切归咎于自己,认为是因为自己无能的缘故而没能保护好训练师。这样的本命精灵会一蹶不振,在极度的悲伤与痛苦中死去。”

“你怎么知道——”孙翔说。

“我曾经……亲眼见过那样一个精灵。”叶修回答。“我看着它虚弱,看着它求死,想了很多办法,却最终没能救回它。”

孙翔低下头看着守在他脚边的一叶之鳅,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想保护一叶之鳅,这很好。可是那得有个前提,就是你必须先保护好你自己。”

孙翔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叶修独自离去的背影,恍惚间竟与两年多前那个说着“把它当做是荣耀而不是炫耀”将不停挣扎的一叶之鳅递给他、最后头也不回走出嘉世大门的前嘉世队长的身影重合。

可是这一回,迎接那个人的,不再是寒彻骨髓的鹅毛大雪。

在叶修前方等着他的,还有他的本命精灵,还有张佳乐,还有百花乱突。

一切都变了。

谁都在前进,都已经到了两年多前的时候,还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

12.

反派势力企图抢走一叶之鳅不成,反而撞上了叶修和张佳乐,自然只有被捕的结果,顺带掉落情报大礼包一份。

这些情报让负责调查的两个人少走了很多弯路,很快锁定了失踪的精灵们被关押的地方。这个地方同时也是反派势力的总部。

叶修早就把闹别扭的土莫豆给哄好了。即使以前无往不利的土豆泥现在失去了作用,他也有的是办法。

张佳乐看着土莫豆拉着百花乱突黏着叶修一块儿卖萌的场景已经完全习惯了,对于时不时冒出的类似自家土豆小红帽被番茄大灰狼叼走的感觉,心塞着心塞着竟也完全习惯了。

等此间事了回霸图了,受队内气氛的影响,这小叛徒肯定会改邪归正疾叶如仇的。他正自暴自弃地怀着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展望未来,突然想到了百花乱突没事总爱偷偷溜出去玩的习惯,不知为何又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不过不管怎样,眼下的首要任务,还是让某些不法分子付出代价。张佳乐可还没忘他们打过百花乱突的主意呢,这口气他完全不打算憋着。至于叶修……离开轮回前满身绷带跟个木乃伊似的孙翔躺在病床上一脸不甘地朝叶修嚷嚷“揍他们的时候记得也带上我那份”时这两人的杀气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地同调了。

于是他们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顺利地找到了被拐带的精灵,顺利地干翻了它们的伪契约对象,土莫豆正辛苦地撒着它那半吊子的驱散粉的时候,敌方竟然又来了一队人。张佳乐全神贯注指挥着百花乱突,百花光影疯狂地在每一个角落绽放,一时间竟让那一整队人完全无暇顾及土莫豆和其它精灵——毕竟百花式打法,本就长于辅助,长于掩护和遮蔽。

不过这样的僵持并不长久,毕竟对方也不是菜鸟,而张佳乐和百花乱突也精力有限。可是叶修也不是划水来的,一看情况不对,当即指挥了已经解除了伪契约又主远程的精灵展开攻势缓解张佳乐那边的压力。

这些被抓的精灵被困了这么多天都已经变得虚弱,要是冲上去投入近战的话那不是帮忙,是添乱;不过只是在远处放放冷枪扔扔法术的话,那就完全没有问题了。再加上叶修对时机和战局的把握那叫一个炉火纯青,于是每每都只有对方被恶心到吐、张佳乐和百花乱突越打越顺手的份儿。

好容易快要把第一队给解决掉了,结果不远处又有了新的动静,第二队人正在接近。这要是被两面包抄的话就麻烦了,幸好最后一个伪契约也解除了,土莫豆也能回头投入那边的战斗了。叶修正这么想着,转头扫了一眼张佳乐——咦,人呢?再定睛看去,百花光影里有个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这还亲身上阵打起近战了?

张佳乐本人用的武器跟百花乱突一样是自动手枪,他的格斗虽不至于说是渣渣,可也没好到哪儿去。自保勉强,想跟韩文清似的与本命精灵联手两个揍趴一片那完全是痴人说梦。

叶修都快无语了,急忙给土莫豆塞了一嘴的伤药和法力药,就让它一个瞬间移动跑去支援张佳乐和百花乱突了。

枪响,雷鸣,剑起。

繁花血景?

然后那把剑变成了矛,变成了太刀,变成了战镰,变成了东方棍,我变我变我变变变不跟百花式打法一起炫死你我就不叫千机伞……

好吧,冒牌的繁花血景。

然而就算是冒牌的,那配合依然可圈可点,杀伤力也相当可观。

张佳乐一看更专业的帮手来了自己没必要拿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凑数了,很有自知之明地退了出来。

“张佳乐你这个疯子。”叶修本人总算赶到,无奈地说。

“你没疯,那我不是越疯越好?”张佳乐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亮晶晶的,满是畅快淋漓的笑意。

叶修愣了愣,本来还想说什么的,结果硬生生给忘了。

13.

案件圆满解决,人质……啊不,精灵质全部安然无恙,主谋从犯全部落网。这事儿办得漂亮极了,听说冯主席得到消息当天少吃了好几颗药。

收尾完了,表彰完了,奖励完了,叶修和张佳乐这俩临时搭档自然也各回各战队了各找各队长了。哦你说叶修自己就是队长?他找块镜子不就行了。

不过张佳乐心里始终对一件事情莫名在意,就是那天碰到孙翔的时候叶修提到的那个失去训练师后死去的本命精灵。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就在一天的事情都解决了大家都空闲下来的时候问了韩文清,毕竟全霸图找不出比这位霸图队长认识叶修更早的人了。

当时张新杰也在场,不过他看上去和张佳乐一样一头雾水。

韩文清却若有所思。

“说的应该是秋木苏。”他说,声音里竟有几分惋惜,“它的训练师和叶修关系很好,本人也很有才华,可惜出了意外,过世了。”

对这个名字唯一有反应的竟然是本来在一边跟大漠菇烟玩的钟不转。

时钟花外形的精灵跳到它的训练师面前,抖擞着花瓣与叶子。张新杰弯下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微微愣了下,抬眼看向韩文清。

“钟不转说它见过这个精灵,是不是一只比沐雨橙风还要大一些的橙子的模样?”

韩文清点头确认:“对。那个时候霸图刚成立没多久,第一赛季打到一半,叶修突然抱着一个垂死的精灵跑来,拜托钟不转救它——但钟不转也没办法。”

钟不转又在说着什么,张新杰仔细地听完,直起身转述。

“它说……‘治疗技能和药物可以治好身体上的伤口,却对破碎的心无能为力’。”

张佳乐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叶修当时如此急迫地要去告诫孙翔,为此连土莫豆的情绪都放在了第二位。

对那差点刺穿心脏的一刀感到心有余悸的,并不止孙翔和一叶之鳅。

叶修不希翼他曾经的伙伴与半身迎来和秋木苏一样的悲剧命运。

哪怕那个精灵,理论上其实已经与他无关。

14.

张佳乐又在找百花乱突了。

他的本命精灵热爱溜出去玩和捉迷藏,这点跟爱出去调皮的土莫豆倒是该死地像——现在他找百花乱突的身影都已经快成霸图一景了。

这次他的运气比较好,没问几个人和精灵就得到了线索。

提供线索的是林敬言的本命精灵,有着猴子外形的冷塞雷——它指了指大门口。

“又偷偷溜出去了……”

张佳乐顿时感到了一阵熟悉的心塞,和熟悉的不祥预感。

在韩文清又喊他来接叶修打来的电话后,这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他看着可视电话屏幕上贴着土莫豆装乖卖萌的百花乱突,又无力又心软,什么指责也说不出口了。等挂完电话一回味,突然很想暴走。

百花乱突你竟然跟着土莫豆学坏了!

“叛徒!大家中间出了个叛徒!”他咬牙切齿,二话不说跳到浅花载人背上,绝尘而去。

韩文清、张新杰和林敬言注视着飞行精灵迅速消失在远方的身影。不知为什么,他们心中同时生出了一种肉包子打狗……啊呸,浅花一去不复返的心情。

本命精灵的行为会受到训练师情感倾向的影响,这是常识。

所以一般哪个本命精灵出现了异常行为那多半是训练师的锅,这是合理推断。

兴欣跟霸图距离不近,极大地超出了百花乱突平时溜出去玩的正常范围,这是事实。

所以百花乱突跑去兴欣,是因为张佳乐自己想过去,这是合理推断。

简直细思恐极。

“我觉得他今晚不会回来了。”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叶修不会放过这样的天时地利。”

“还有一个自投罗网的张佳乐。”林敬言补充,“不过也不排除叶修带着人回来耀武扬……咳,秀恩爱的可能性。”

“锁门吧。”韩文清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果断地说。

大漠菇烟和冷塞雷一人一边高高跳起,同时来了个有力的回旋踢。于是“砰”地一声,霸图沉重的大门关上了。

钟不转轻快地跑上前,伸出叶子卷着门闩,将它拉上,然后落锁。

天边日色将暮,已近黄昏。

不过,无论是对训练师还是精灵而言,只要生命还在向前,明天总是值得期待的,不是吗?

15.

张佳乐从浅花载人背上跳下来,立即气势汹汹地逼问明显就是站在那里等他的叶修百花乱突去了哪里。

“跟土莫豆一块吃饭呢。”叶修说,“你不急着回去的话,要不跟我去个地方?”

张佳乐一想也对,总得让自家本命精灵填饱肚子再走,再加上他也好奇叶修神神秘秘的到底想干啥,于是就同意了。

他们走出兴欣的大门,走出城镇,踏过在脚下发出轻响的草地,踏上林间曲径通幽的小道。他们披着一身泥土的清香穿过夏虫的絮语,走到杳无人迹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里。”张佳乐看着晚霞笼罩的湖面,感觉心底有什么迅速发酵,温暖鼓涨。

他认得这里。他记得这里。

这是嘉世与兴欣交界处的湖边,也是他和叶修初次相遇的地方。

那时他刚刚徒步穿过危机四伏的西部荒野,完全凭着武力、跟本命精灵的默契、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一定要看一眼嘉世队长再回去”的意气才硬是闯到了这个地方,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还跟百花乱突一样又累又饿又渴。幸好碰到个出来散步恰巧走到这个地方的好心人,给了他一些食物、饮水和精灵饲料,才把他从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的尴尬境地拯救了出来。

后来他按照那人告诉他的详细路线准确找到嘉世战队,才发现那个“好心人”竟然就是他怀着莫名的执念寻找的荣耀教科书本人。

“有一件事情,精灵失踪事件解决之后我一直想问你的意见。”

“想问就问,瞻前顾后拖这么久可不像你的风格。”张佳乐只觉得莫名其妙。

“如果有一天,我出了意外,比如遇到那天和孙翔一样的情况,却没能躲开第二刀……”叶修转过身看着他,从神情到声音里全是认真,“你愿意替我照顾土莫豆吗?”

荣耀大陆的伴侣仪式,除了带有法律效力外,还有着契约效力。

拥有伴侣的训练师死去之后,与本命精灵之间的契约会自动转嫁到伴侣身上。

这是目前已知的避免失去了训练师的本命精灵死亡的唯一方式。

张佳乐先是一愣,旋即骂他:“有你这样求婚的吗,这么咒自己?”

“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叶修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怎么样,要不要给你时间考虑考虑?”

“没必要这么磨唧吧?”张佳乐向来不缺果决。

“那要是我出了意外的话,百花乱突就交给你了。”

他说着,伸出手握住了叶修的手,然后两个人同时握紧,相视而笑。

就好像很多年前,同样在这里,一个踉跄正要摔倒的风尘仆仆的少年,握住了面露担忧的年轻人朝他伸出的手。

彼时年少懵懂,尚无法预料而今,时光积跬,情根深种。

愿将半身与余生,一并托付。

前路莫测,与君共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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