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摊小贩也有春天

前些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城管局局长打来的,他邀请我去城管局门口摆地摊。

当时我就蒙圈了,以为自己在做梦。如果这事是真的,一定是城管设下的圈套,让我自投罗网。

我是个流动摊贩,这些年采用我军古老的战术,以“敌进我退”之法与城管斗智斗勇,西躲东藏。即使面对顾客时,我都会竖起耳朵、斜着眼睛探听城管的虚实。我如惊弓之鸟,谨小慎微地奔走于胡同小巷之间。

即便如此小心,我还是被城管抢走了四五辆车,七八台称。

现在他们反过来邀请我去摆地摊?还在城管局门口?强盗突然变菩萨了?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只觉得他们在瞎扯鸡巴蛋!

我礼貌地拒绝了局长的邀请,并诚恳地告诉他,我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在一家正经单位工作,按时上班下班,过着他们希翼我过的生活。

城管局局长听完之后,问我:“请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说:“影视。”

城管局局长意味深长地又问:“请问影片院开门了吗?”

我一下被戳到了命门,一时愕然。

事实上,我所在的企业几个月前已经通知我停薪留职了,因为影片院不开门,许多项目都停了。

那些动辄开出天价片酬的明星们,都跑去直播带货了。生来就高人一等的文艺青年,也低下骄傲的头,跑去车站卖光盘了。

局长最后对我说:“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记住,我这里永远为你留一个摊儿。”

挂断电话,我被打动了。

久经岁月的磨砺,我已经轻易不掉眼泪了,但那一刻,我流出了眼泪。不只是为了局长的诚意,还有为了我一去不复返的摆摊青春。

我去了型材市场,重新焊接了一辆烧烤车,拉了两罐煤气,喷绘了一个招牌:爆烤驴宝。

这门手艺是我摆摊生涯中最后一项看家绝活,为此还上过一档美食节目,他们的播音员用低沉的声音描述我烤驴宝的过程:

清晨六点半,来自太行深山的辛远,出现在了菜市场,他经过猪肉摊,羊肉摊,径直来到了驴肉摊,只不过他不是为驴肉而来。熟悉我的人都知道,他每天清晨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寻找最新鲜最健康的驴宝。

酱料是秘制的,据说,配方来自一位深山老者,他的祖辈是宫里的御厨。经过长达半年的软磨硬泡,老者终于被辛远的诚心所打动,将这门手艺传授给他。

爆烤驴宝,这道濒临失传的偏门佳肴,从此在辛远的手里,穿越千年光阴,重新回到了食客的餐桌上。

深夜,辛远推着他的烧烤车,避开城管的耳目,来到天桥底下,列开阵势,不在乎背后的油漆大字:禁止摆摊,违者罚款。

食客们穿越整座城市,循着小巷闻香而来。他们只为了一样东西,只为了一种感觉:爆烤驴宝在口腔里爆浆,味蕾和神经同时收获满足。

勤劳勇敢的中国人,就这样化腐朽为神奇,把不起眼甚至有些怪异的食材出落得出神入化……

这档电视节目播出以后,我的烧烤摊一下火起来。每天刚一擦黑,一百个座位就满了,后来的食客只能排队等候,上百米的长龙蔚为壮观。透过长龙,我仿佛看到了我光明的未来。

可惜,光明的未来似来没来,短暂的红火很快就过去了。文明城市容不下大家这些流动摊贩。

就在某一天的清早,那些缺少睡眠的上班族从浅薄的睡梦中醒来,发现他们常去的早餐摊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煎饼,手抓饼,包子,油条,豆花,小米粥统统吃不到了。

到了晚上,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带着渺渺的希翼来到天桥下。可是,他们又一次失望了,我的爆烤驴宝没有如约而至。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他们只能在风中长吁短叹。

从那一天开始,我和我的摊友从地上转入地下,昼伏夜出,和城管玩儿起了旷日持久的游击战,直到2020年的夏天。

我骑着新车,载着满满的新鲜驴宝,出现在城管局大门口。局长欣慰地笑了,他握住我的手,满怀感动地说:“祖国现在需要你,地摊经济一定可以把经济搞活,感谢你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

我受宠若惊,惊恐地看着曾经追逐过我的城管小伙子,他热心地帮我找好了摊位,架起来烧烤车。

随后更令我吃惊的一幕发生了。

我的同行们,我曾经的兄弟姐妹们,我的战友们,他们从四面八方推着摊车出现了!

卖菜的,卖水果的,卖炸串的,卖手工皮包的,卖爆米花的……他们在城管的指引下有条不紊的排兵布阵。

北方雾霭沉沉的早上,这些地摊儿摊主像是从土壤里生长出来,他们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他们朴素且热切,他们可以隐藏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他们也可以随时随地冒出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局长率领属下维持着秩序,城管们同样热泪盈眶。局长已经布置了任务,全局从上到下,每个人必须发展十个以上的摊位。

城管们很快就适应了他们身份的转变,他们告诉那些有过一点恩怨的小贩们,你我并无过节,虽然大家有过不愉快,但如今祖国需要你们,大家也需要你们,是时候冰释前嫌了。生活琐碎,人间一地鸡毛,帝国主义虎视眈眈,此刻你姓张也好,姓赵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是中国人,共同的目的使大家脸上都闪烁着勤劳的光辉。这样的民族,病毒如何不战胜?这样的民族,国力如何不强盛?

我的生意顺风顺水,从业以来,第一次把爆烤驴宝当成早餐卖给那些失魂落魄的上班族,点亮他们漫长的一天。一车驴宝眼看着就要见底了,我留下了两个,亲自烤好,送给城管局局长。

局长接过来,执意要付钱,告诉我,他们有纪律。

我看着局长匆匆吃完了烤驴宝,就加入到维持秩序的队伍中,一时间心生感动,我想哭,却哭不出来。这是一种太复杂的感受,难以用文字来表述。

我看着小贩和城管交相辉映的样子,觉得世界又充满了希翼。

毕竟,人类的悲欢到底相同,即便昨天的对头,为了同一个目标,也会成为今天的朋友。如果城管和流动摊贩都能握手言和,齐头并进,这苍茫世间,还有什么不能原谅呢?

我心里默默祈祷,就让一切都好起来吧!

尽我一份绵薄之力,明天早上,我就把爆烤驴宝的价格降低,不发国难财,共克时艰。或许这是我有生之年,为数不多的被祖国需要的时刻,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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